王連起|宋人《睢陽五老圖》考

王連起

2021-11-13 08:40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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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仁宗時,名臣杜衍及朱貫、畢世長、馮平、王渙致仕后,歸老睢陽,晏集賦詩行樂,時稱“睢陽五老會”。當時名人多有唱和、當地畫家為他們繪成圖像,時稱《睢陽五老圖》。
錢明逸為之作序,有宋元明清諸多題跋。此圖近千年來流傳有緒,只是到了近代才被人分割售出。五老像及部分題跋今散落在美國的三個博物館中,宋元名家如蔣璨、楊萬里、范成大、趙孟頫、虞集、杜本、周伯琦等以至明清50余家題跋今藏上海博物館。五老圖像,傳移摹寫,神態逼真,有很高的寫實能力和藝術水平,在中國人物肖像畫的發展史上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而上述的題跋者(還有很多名家沒有一一列出)的題跋,如果是單獨存在,都可定為法書珍品。但是,針對這樣一件在繪畫、書法、文獻、文學等各方面都有著重要價值的作品,在研究中卻沒有引起人們應有的重視。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臺北知名學者李霖燦、莊申曾經撰文討論此圖,但或是由于初見圖像,未見全題跋,以致疏于文獻考證;或是圖、跋皆未寓目而僅憑推理行文,所以不能講清楚此圖相關的種種問題。特別是兩位先生關于此圖在近代的流傳經過,都是從此圖畫、跋最后完整收藏過的蔣穀孫氏那里探聽來的,而此圖被分割并賣到海外,恰恰也同蔣家有著直接的關系。二位先生所論有不得要領處,不言自明。莊氏文中羅列了一些摹本,甚至還分了第一、第二、第三等。從題跋墨跡可知,由宋至明,此圖確實曾有不少摹本產生,而存世也確實還有摹本三種,但同莊氏主觀臆測的所謂第幾摹本全無干系。大陸論及此圖的文章,我僅見到刊于上博館刊的李俊杰先生的《關于宋人五老圖》短文一篇[1],言及1983年隨展赴美時,了解到“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除藏有畢世長肖像外,還有《五老圖》的題跋十八開,有明代姚廣孝、申時行,清代的徐炯、左宗棠等十八人的題跋和觀款”。他們“當即要了一份照片資料,以便査對研究”。其文又曰:“上海博物館藏有《明朱集璜錄睢陽五老圖題跋冊》,其中載有‘睢陽五老圖序’系‘大宋至和丙申(三年,1056)中秋日錢明逸序’。”該文中曾引用李霖燦關于《五老圖》的話,李曾講到錢明逸“五老圖序”即在大都會博物館中。但從上引李文可知,李俊杰先生向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要的那份照片中,似乎沒有這錢明逸的序。而此序在研究《五老圖》的作者問題上是至關重要的。
本人于上世紀80年代隨徐邦達先生在上海博物館閱看過《睢陽五老圖》的題跋。2002年夏,又專程赴上海博物館閱看此題跋冊、明尤求臨本、明佚名者臨本及明人抄錄的已佚此圖的題跋。1999年至2000年,本人在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普林斯頓大學進行學術訪問期間,曾造訪并詳細閱看過分別藏于美國弗利爾美術館的王渙〔圖一〕、馮平像〔圖二〕;耶魯大學博物館的朱貫〔圖三〕、杜衍像〔圖四〕;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畢世長像〔圖五〕。種種問題縈繞腦海而思清理,今借上海博物館建館五十周年舉行國際學術研討會之機,試作《睢陽五老圖考》求證于方家,并希望得到與同好者做進一步探討的機會。〔圖一〕宋人《雎陽五老圖》之王渙像 美國弗利爾美術館藏

〔圖一〕宋人《雎陽五老圖》之王渙像 美國弗利爾美術館藏

 〔圖二〕宋人《雎陽五老圖》之馮平像 美國弗利爾美術館藏

〔圖二〕宋人《雎陽五老圖》之馮平像 美國弗利爾美術館藏

 〔圖三〕宋人《雎陽五老圖》之朱貫像 美國耶魯大學博物館藏

〔圖三〕宋人《雎陽五老圖》之朱貫像 美國耶魯大學博物館藏

 〔圖四〕宋人《雎陽五老圖》之杜衍像 美國耶魯大學博物館藏

〔圖四〕宋人《雎陽五老圖》之杜衍像 美國耶魯大學博物館藏

 〔圖五〕宋人《雎陽五老圖》之畢世長像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圖五〕宋人《雎陽五老圖》之畢世長像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此圖(包括題跋)的現狀
《睢陽五老圖》的圖像部分為絹本設色畫,絹地多處破損,顏色晦暗,今以冊頁形式每像一幅,皆有題字一行記其官職、姓氏、年歲。弗利爾美術館所藏兩幅為“禮部侍郎致仕王渙九十歲”“駕部郎中致仕馮平八十七歲”;耶魯大學博物館所藏兩幅為“致仕祁國公杜衍八十”“兵部郎中致仕朱貫八十八歲”;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所藏一幅為“司農卿致仕畢世長九十四歲”。其中王渙、馮平及杜衍、朱貫皆僅有畫像而無題跋,唯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畢世長像,后有北宋錢明逸小行楷書序文,這不僅是《睢陽五老圖》上唯一的北宋人墨跡,也是錢明逸這樣的世家子弟出身的北宋仕宦名人的墨跡孤本。特別是專門記敘《睢陽五老圖》的繪制原因和創作經過的。茲全文〔圖六〕抄錄如下:〔圖六〕錢明逸《雎陽五老圖序》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圖六〕錢明逸《雎陽五老圖序》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夫蹈榮名而保終吉,都貴勢而躋遐耇,白首一節,人生所難。今致政宮師相國杜公,雅度敏識,圭璋嚴廟;清德令望,龜準當世。功成自引,得謝君門。視所難得者則安享之,謂所難行者則恬居之。燕申睢陽,與太原王公、故衛尉河東畢卿、兵部沛國朱公、駕部始平馮公,咸以耆年掛冠,優游鄉梓,暇日晏集,為五老會。賦詩酬唱,怡然相得。宋(此字涂改,且不止一次,故似‘諸’似‘前’)人形于繪事以紀其盛。昔唐白樂天居洛陽,為九老會,于今圖識相傳,以為勝事。距茲數百年無能紹者。以今況昔,則休烈巨美過之。明逸游公之門久矣,以鄉閭世契倍厚常品。今假守留鑰,日登翹館,因得圖像,占述序引,以代鄉校詠謠之萬一。至和丙申中秋日,錢明逸序。
至和丙申為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其年九月改元嘉祐,下一年杜衍即去世,享年八十歲。錢明逸此序這一頁紙邊有清宗室盛昱題小字一行,記其光緒十五年(1889)購得此圖。對開紙上有李在銑光緒庚寅(十六年,1890)觀款小字一行;金城篆書觀款兩行“觀于京師景氏之半畝園”,時間是“甲寅”(1914)。
后有清朱彝尊隸書大字“睢陽五老”四字兩開紙,當是原圖完整時的引首。后依次為明王遜所書《睢陽五老圖卷記》長篇,小行楷書,書于明洪武戊辰(二十一年,1388);明李幹章草書長跋〔圖七〕,時間也是洪武二十一年;明姚廣孝行書跋,書于永樂十四年(1416);明申時行行書跋〔圖八〕,萬歷庚戌(三十八年,1610;明朱之蕃行書跋,天啟四年(1624);明顧起元行書跋,天啟五年;明魏浣初行書題,崇禎癸酉(六年,1633);明朱集璜行書題,弘光元年(時為清順治二年,1645);清歸莊行書題,又題,年庚戌(康熙九年,1670);清徐炯小楷跋,康熙四十六年(1707);清朱懋修小楷跋,康熙丁亥(四十六年,1707);清左宗棠行書跋〔圖九〕,光緒四年(1878);清李慈銘行書《睢陽五老圖后記》,光緒十八年(1892)。〔圖七〕李幹跋《雎陽五老圖》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圖七〕李幹跋《雎陽五老圖》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圖八〕申時行跋《雎陽五老圖》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圖八〕申時行跋《雎陽五老圖》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圖九〕左宗棠跋《雎陽五老圖》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圖九〕左宗棠跋《雎陽五老圖》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上海博物館藏《睢陽五老圖題跋冊》,每頁左下角都有淡墨數字編號,同大都會的題跋左下角編號是一致的,可知大都會所藏是從這題跋冊中抽出的。但大都會的題跋,基本上是按年代順序排列,而上述此冊,則顛倒錯亂。在按照原樣依次抄錄題跋者人名時,我注明其書寫的公元紀年,這樣,其前后次序原樣即可明了。
蔣璨行書〔圖十〕,紹興乙卯(五年,1135);〔圖十〕蔣璨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圖十〕蔣璨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杜綰行楷書,紹興丙辰(六年,1136),稱杜衍為伯祖,自稱第三孫;
錢端禮行書,紹興戊辰(十八年,1148),稱錢明逸為先曾伯祖;王铚行楷書,紹興十三年(癸亥,1143);
季南壽行書,乾道三年(丁亥,1167),其中有“大農公四世孫希文為徽幕府,再裝褫以示予,因書卷末”;
謝覿行書,無年款,其中有“朱兵部貫首以不殺為請”云云,似題朱氏后人所藏;
洪邁楷書,淳熙四年(丁酉,1177),其中有“真畢公孫矣”,似題畢氏所藏;謝、洪二題或順序顛倒。
張貴謨行書,題詩無年款;
游彥明行書,無年款;
范成大行書〔圖十一〕,淳熙甲辰(十一年,1184);〔圖十一〕范成大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圖十一〕范成大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楊萬里行書,紹熙辛亥除夕前一日(二年,除夕則為1192年年初);歐陽希遜行草書,紹熙壬子(三年,1192);
洪適行書,無年款,跋中言及:“睢陽五老圖初藏畢公孫家,紹熙辛亥(二年,1191)兵部朱公孫信庵以故宅余地易歸”;
又無款書“朱氏種德堂”。《鐵網珊瑚》著錄將此句同前洪適跋尾“番陽洪適敬書”相聯接而錄,其字稍小,細驗則筆法一致;
余端禮行草書,紹熙壬子(三年,1192)觀款二行;
何異行書,丁巳(慶元三年,1197);
程鉅夫題名,無年月;
姚燧、馬煦、元明善觀款,無年月;
李道坦行書,元致和改元(1328);
曹元用、馬祖常觀款,無年月;
段天祐行書,戊辰(1328);
趙期頤篆書三行,至順三年(1332);
泰不華篆書三行,后至元七年辛巳(至正元年,1341);
俞焯行書題詩,無年月;
韓庸行書、觀款,無年月;
柳貫楷書,無年款;
郭畀、錢瓊觀款,元統甲戌(二年,1334);
張翥行書詩題,無年款;
署“子榮”者行書題〔圖十二〕,其題如下:〔圖十二〕朱子榮、趙孟頫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圖十二〕朱子榮、趙孟頫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子榮六歲時,值金兵逐掠,附丹(舟)柂得渡江,養于姑史氏家,常念父母日隔,痛不能自勝。一日,畢公孫示子榮曾祖兵部畫像,蓋睢陽五老人,天下共知其賢。明年,請以馀地易歸奉祀。畢氏再圖其完,以舊本俾子榮。敢不夙夜祗懼,以承先誡,凡我宗人及其孫子,尚敬之哉!時歲乙丑仲春,孫子榮拜手稽首敬書。
從題跋內容可知,子榮為南宋人,朱貫之孫,即洪適跋中所稱之“信庵”。圖像由畢氏后人易歸朱氏后人的時間,洪適跋中明言為南宋光宗“紹熙辛亥(1191)”,而子榮之跋的乙丑則是寧宗開禧元年(1205)了;
子榮跋同紙后為元趙孟頫行草書跋二行,從書法風格上推斷,當是趙氏晚年六十七歲的延祐七年(1320)左右時書;
杜本隸書題〔圖十三〕,無年款;〔圖十三〕杜本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圖十三〕杜本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斡玉倫徒行書,后至元六年(1340);
李祁行書,至正九年己丑(1349);
虞集行楷書,泰定乙丑(二年,1325);
劉致、周仁榮、曹鑒、鄧巨川行楷書觀款,致和改元(1328);
王守誠行書題名,無年月;
高遜志楷書,無年款;
周伯琦篆書跋〔圖十四〕,至正壬寅(二十二年,1362);〔圖十四〕周伯琦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圖十四〕周伯琦跋《雎陽五老圖》 上海博物館藏

閻居敬篆書觀款,明洪武戊申(元年,1368);
吳寬行書、成化十五年(己亥,1479);
吳寬再跋,弘治己未(十二年,1499);
程敏政行書題,成化己亥(十五年,1479);
董其昌行書題,崇禎元年(戊辰,1628);
繆元益觀款、王世貞行書跋;
周倫行書,嘉靖辛丑(二十年,1541),跋尾挖去十余字;
錢謙益行書題,崇禎庚午(三年,1630);
張祖廉記金城(鞏北)言,楊晉行書,乙卯(民國四年,1915);
鄭孝胥行書跋,丙辰(民國五年,1916),記丙戌觀于盛伯羲座,乙卯蔣夢蘋復以相示;
吳湖帆行書,癸未(民國三十二年,1943)跋;
譚澤闿行書,辛巳(民國三十年,1941)題。
以上上海博物館所藏《睢陽五老圖》題跋冊的全部人名錄畢。
需要提一筆的是,李霖燦先生之文,曾根據《鐵網珊瑚》著錄,將該書所錄所有宋元題跋全文抄錄,在得到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題跋后,又曾再次全文抄錄一過。
此圖的相關文獻著錄
杜衍等人的五老會,最早言及的是北宋王辟之:
慶歷末,杜祁公告老退居南京,與太子賓客致仕王渙、光祿卿致仕畢世長、兵部郎中分司朱貫、尚書郎致仕馮平為五老會,吟醉相勸,士大夫高之。祁公以故相耆德,尤為天下傾慕。兵部詩云:九老且無五老貴,莫將西洛一般看。五人年皆八十余,康寧爽健,相得甚歡,故祁公詩云:五人四百有余歲,深稱分曹與桂冠。而畢年最高,時九十余,故其詩云:非才忝預最高年。是時,歐陽文忠留守睢陽而嘆慕,借其詩觀之,用次韻,卒章云:聞說優游多唱和,新詩何惜借傳看。
王辟之為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進士,其《澠水燕談錄》所記,皆宋哲宗紹圣以前故事。距五老活動時間很近,其記當可信。但僅記五老晏集賦詩而已。
周密所記,則不僅談到五老會,而且也談到了《五老圖》:
前輩耆年碩德,閑居鄉里,放從詩酒之樂,風流雅韻,一時歆羨。后世相慕,繪而為圖,傳之好事,蓋不可一一數也。今姑據其表表者于此,致景行仰止之意云。唐香山九老……宋至道九老……致和五老則杜衍(丞相、祁國公、八十)、王渙(禮部侍郎、九十)、畢世長(司農卿、九十四)、朱貫(兵部郎中、八十八)、馮平(駕部郎中、八十八),時錢明逸留鑰睢陽,為之圖像而序之。
不僅每位與會者都注明職官年歲,而且還寫明了其圖是錢明逸所繪。這些問題將在后面加以討論。
明都穆《寓意編》第二條記《睢陽五老圖》云:
《睢陽五老圖》在昆山朱氏,朱氏蓋五老之一兵部郎中貫之后,御史天昭出以示余。圖有錢明逸序,歐陽公、司馬公而下詩皆不存,今存惟南宋及元人題跋。
趙琦美《鐵網珊瑚》卷三著錄《睢陽五老圖》,錢明逸《五老圖序》后錄有《五老會詩》,下注“真跡諸詩并亡”。依次為杜衍、王渙、畢世長、朱貫、馮平。依“冠”“桓”“寒”“看”為韻作七律詩唱和。后以《次韻借觀五老圖》冠之的歐陽修、晏殊、張商英、范仲淹、富弼、韓琦、胡璦、蘇頌、邵雍、文彥博、司馬光、張載、程顥、程頤、蘇軾、黃庭堅、蘇轍、范純仁的依韻和詩,下注“以上真跡俱亡”。后題“紹興以來諸跋”計:蔣璨、杜綰、錢端禮、胡安國(下注“真跡亡”)、朱熹(注“真跡亡”)、呂祖謙、王铚、季南壽、謝覿、洪邁、張貴謨、游彥明、范成大、歐陽希遜、洪適、黃纓、謝如晦、楊萬里、俞端禮、何異、朱子榮、趙孟頫、虞集、李道坦、程鉅夫、姚燧、馬煦、元明善、劉致、曹鑒、鄧巨川、段天祐、王守誠、曹元用、馬祖常、張翥、俞焯、韓庸、趙期頤、郭畀、錢瓊、斡玉倫徒、泰不華、柳貫、杜本、李祁、周伯琦、王遜。后題一段不具姓氏,當為此書的編者。文曰:
丁卯十月既望,從朱氏汝梅處拜觀真跡,隨以此冊校對一過。而國初諸名公跋語,此俱不載,宋諸名公題詠,真跡盡失之,良可惜也。東牟閻居敬,壽春李幹,河東呂昭,子成王行,天臺方孝孺,河南高遜志,吳郡姚廣孝,吳興傅顯,昆阜陸得舉,玉峰夏昶,昆陽張和,石浦葉盛,海昌蘇平、蘇正,黃海商瑜,長洲吳寬,新安程敏政、司馬垔。弘治己未,吳寬再跋,時朱氏裔孫希周以狀元及第入翰林矣。
此段文字,李霖燦先生以為是“圖像畫卷跋語”。實際上它只是該書編者的記載,表示已缺之跋不能收錄的遺憾。
上海博物館藏有明朱集璜錄《睢陽五老圖題跋》冊、明尤求《臨睢陽五老圖》冊,其中錄有晚明魏浣初等人應朱汝梅所請而作的題詩,寫于天啟年間(1621—1627)。由此可知,上錄之文的丁卯為明熹宗天啟七年(1627),而“隨(遂)以此冊校對一過”者,正朱集璜所錄之冊也。
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匯考》畫卷一五,將此圖歸之為南宋無名氏。其著錄與《鐵網珊瑚》所錄基本相同,唯少《鐵網珊瑚》宋人和詩、胡安國、朱熹跋下的“真跡已亡”小注。錯字亦多,當是抄錄來的,但對王遜記中錯字則多有更正。
清內府所編《石渠寶笈三編》和胡敬的《西清札記》及《清宮已佚書畫錄》著錄的《睢陽五老圖》,完全是另外一個摹本。吾師徐邦達先生的《重訂清故宮舊藏書畫錄》記此本注曰“明人撫本”。楊仁愷先生《國寶沉浮錄》一書,曾講到此本“溥儀自清宮攜出,流落民間,由長春常伯祥售北京博聞簃。”今見影印本,為程十發先生所藏。本文后面將論及之。
陸心源《穰梨館過眼錄》卷二三著錄有《尤鳳洲臨睢陽五老圖》冊。其中上海博物館藏明佚名《臨睢陽五老圖》冊及朱集璜錄《睢陽五老圖題跋》冊的錄文全部收錄。從中可知真跡原件、《鐵網珊瑚》《式古堂書畫匯考》所無之題跋內容。蓋宋人詩、跋,皆吳玄沖應朱以發之求抄錄,崇禎癸酉(六年,1633)吳氏有跋記之。元人跋除周伯琦外,則由葉奕荃抄錄,周伯琦、李幹、王遜、李嵩、呂昭之題為周啟祥書。后諸多題跋朱集璜(以發)請葉盛后人葉奕荃等抄錄或本人抄錄。不一一提示。由以上著錄可知《睢陽五老圖》的題跋在流傳過程中佚失不少,如胡安國、朱熹、呂祖謙等人者,但也有些題跋,著錄以為已佚,但今仍還在世,如姚廣孝以至吳寬等,這些問題還須進一步考校。
此圖的流傳經過
《睢陽五老圖》的流傳經過,從歷代題跋中可見大概。李霖燦先生文中曾先后兩次敘述。今據相關資料歸納如下。
蔣璨紹興乙卯(1135)跋稱“閥閱之光,畢氏有之”,圖當在畢氏家。杜綰跋于紹興丙辰(1136),云“嘗閱此圖于錢氏家”,或只是錢姓一時借覽,而“今復開卷伏瞻像貌”,則還應在畢氏。紹興戊辰(1148),錢明逸的曾孫錢端禮是在盱臺太守畢少董處“獲觀所謂睢陽五老圖”的。王铚跋首贊畢世長之父畢士安,當然還是畢氏收藏此圖。直到洪適跋中,才指明由畢氏后人而轉歸朱氏后人的具體年代——紹熙辛亥(1191)。元代,此圖一直保存在朱氏后人之手,特別是當時的朱氏后人出了一位著名的畫家朱德潤,使此圖得到了元代很多名人的題跋,直到明初,此圖依然保留在朱氏后人手中。期間朱德潤的長子朱復吉在寧夏戍邊,為防遺失于洪武二十一年(1388)還吳中交與兩位弟弟逢吉、蒙吉,“藏諸家廟”,而復吉請人復摹一本帶回寧夏(見李幹跋)。而朱集璜錄朱復吉洪武戊辰(二十一年,1388)十月題、朱逢吉是歲八月題,朱氏兄弟二題的文字內容,亦可見《穰梨館過眼錄》卷二三著錄。
從吳寬等人跋中可知,此圖一度入明初畫家夏昶之手,后還歸朱氏。從申時行跋及朱集璜抄錄的朱隆棟題可知,明萬歷癸巳(二十一年,1593)后不久,此圖曾歸于申氏,萬歷丙午(三十四年,1606)復歸于朱氏后人。魏浣初跋中,言及當時的收藏者朱汝梅,曾“令善手裝潢一過”。其跋年款為崇禎癸酉(六年,1633)。清康熙庚戌(九年,1670)歸莊跋,此圖在其表侄顧天忱手。歸氏勸其還于朱氏。康熙四十六年(1707)徐炯跋,此圖復歸朱氏欽安懋修。同年朱欽安跋,其中云:“圖向鱗次而下,絹素駁落,不利卷舒……懋修復出十金,委郡城名手顧君重整頓之。”可知《睢陽五老圖》由卷改裝成冊的時間是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即1707年。
而后,此圖的收藏情況就沒有文字記載了。但從明尤求臨《睢陽五老圖》(圖十五,今藏上海博物館,見《穰梨館過眼錄》著錄)后陸元淳乾隆庚寅(三十五年,1770)跋可知,《睢陽五老圖》已經最后離開了朱氏家族,“乾隆己丑(三十四年,1769)冬日,‘獲觀五老圖’原本于親戚家,云其先以三百金典質得之,擬值千金……”其親戚是何姓氏,又準備以千金售與何人,皆不得而知。〔圖十五〕尤求臨《雎陽五老圖》馮平像 上海博物館藏

〔圖十五〕尤求臨《雎陽五老圖》馮平像 上海博物館藏

光緒四年(1878)左宗棠跋,記當時的收藏者王霞軒要將此圖贈于左氏,左氏拒之,并勸他如遇到五老后人,能“舉此畀之”。看來這位左文襄公還真有些古仁人之風。王氏得于何人,從上海博物館所藏《五老圖題跋冊》中金城之言(由楊晉書)、吳湖帆跋可知,是王氏于同治初年從狄曼農手依官勢豪奪來的。金、吳二人皆聞諸于曼農之子狹平子(楚青)。其事詳記于狄平子的《平等閣筆記》。
從李慈銘跋中可知,王霞軒將此圖售與宗室盛昱(伯羲),盛昱有記為“光緒十五年九月”。
關于《睢陽五老圖》盛伯羲之后的遞藏情況,上海所藏的題跋冊最后金鞏伯和吳湖帆兩跋說得很清楚。現抄錄如下:
鞏伯始見此冊于盛祭酒家,其時祭酒已下世。不數年,此冊歸半畝園景氏,鞏伯再見之,冊中曾識數語者也。鞏伯又言:此冊在咸、同間久藏溧陽狄曼農大令許。大令官江西,有長吏某豪奪此冊,大令不能拒。某又以之遺湘陰左文襄,文襄卻焉。此鞏伯聞諸太令之子楚青所言也。今距其時不過四十稔,而此冊已屢易主。今年秋,吳興蔣夢自半畝園景氏購獲此冊。鞏伯借觀,遂留浹旬。同觀者嘉善張祖廉,因記鞏伯之言于后,錢塘楊晉書之,時乙卯重陽前四日。
跋中所謂半畝園景氏,即完顏景賢樸孫,他有著錄書《三虞堂書畫目》。蔣夢蘋即蔣穀孫的父親。
下面是吳湖帆先生跋:
溧陽狄氏藏書畫至富,以王叔明《青卞隱居圖》及此《睢陽五老圖》冊為壓箱秘寶。曼農先生官江西時因此奪官,事詳平子丈青卞圖跋。曩歲,余與丈共預故宮審閱書畫之役,每言及此,輒唏噓不置。后于吳興蔣氏獲觀此冊,未幾而又觀于吳興張氏,迄今五六載,再觀于澄江孫氏矣。故家文物流傳易主之迅未有若此者也。壬午夏日,孫邦瑞兄言及是冊為其胞兄煜峰先生所得,珍惜逾恒,不輕示人,可為是冊慶所歸矣。癸未暮春之初,攜示寒齋,快賞旬日。愿煜峰將歐陽文忠公等北宋名賢十八家詩題,物色合浦之珠,以彌四百年分鏡之憾,尤為快舉,則不獨五老之幸也。又五老宋畫原象藏狄氏時尚存,聞為吳興蔣氏分售歐美,不知何日得慶完璧,千載功罪自有定評。煜峰先生其永寶之。倩庵吳湖帆謹識。
由上面兩跋可知,此圖清咸豐同治間為狄曼農所藏,后歸王霞軒,轉售盛昱的時間是光緒十五年(1889),又入完顏景賢之手。乙卯(民國四年,1915)秋,歸蔣夢蘋,蔣氏將五老之像分別售往國外。具體哪一年不詳,但民國五年(1916),上海管馥初編印大本畫冊《古畫留真》,其中有“宋睢陽五老圖冊”。五老傳考后有題跋者人名考。依次為錢明逸、王遜、李幹、姚廣孝……李慈銘。完全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所藏《畢世長像》后題跋相同。而該館入藏此圖及題跋的時間是1917年。是時,蔣穀孫氏或年幼不預其謀。但其被李霖燦、特別是莊申莊先生認為是深諳書畫鑒藏者,《睢陽五老圖》被賣往國外的時間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但蔣氏是怎樣告訴莊申先生的呢?莊文云:“據蔣穀孫先生告稱,‘狄曼農所藏冊本’五老圖,曾于抗日勝利之后,移居臺灣之前,猶在上海一度見之。”早在1917年,此圖像及部分跋已被蔣氏自己家賣到了美國,怎么能抗戰勝利后還在上海“一度見之”呢!
吳興張氏者為張靜江,澄江孫氏者為孫煜峰、孫邦端昆仲。后孫氏將此題跋冊捐贈上海博物館。
李霖燦先生談到《圖本之流傳經過》時在“致和元年李道坦有記”下,將程鉅夫、姚燧、馬煦、元明善、劉致、周仁宗、曹鑒、鄧巨川等觀款歸入“同年”(1328)。但實際上姚燧卒于皇慶二年(1313)、馬煦卒于延祐三年(1316)、程鉅夫卒于延祐五年(1318)、元明善卒于至治二年(1322),這些人是不可能在致和元年(1328)作觀款的。
《睢陽五老圖》的摹本問題
首先談到《五老圖》的摹本問題的是臺灣《大陸雜志》第十三卷第三期的莊申《睢陽五老圖補述》一文。其中第三部分的小標題就是“圖的本數”。今抄錄一段:
蔣穀孫先生對于古畫的鑒別極精,是國內有數的幾位鑒古專家之一,他的“眼學”既然值得我們相信,因此我們不妨大膽一點,就根據他的意見,而把狄曼農舊藏的“五老圖”冊,視為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北宋人的原繪畫冊,雖然此一“五老圖”冊,本人并未得寓目。
此本既然流傳至今,猶存北宋時代原有的冊頁形式,可見乾道三年(1167年),因畢世長之重裱而被改為卷本的“五老圖”,必非北宋人之真本,否則,真本何能有二?何況自至和三年到乾道三年之間,歷時已經一百余年,也有產生若干其他摹本的可能呢?因此我們不妨在此再做一個大膽的假設,就是暫定 1167年的重裱本為“五老圖”的第一摹本,也就是我們已知的宋人的第一個摹本。
上海博物館所藏的《五老圖題跋》冊中,季南壽乾道三年(1167)跋只談到,“乾道三年夏六月己丑,大農公四世孫希文,為徽幕,再裝褫以示予”。“再裝褫”即重新裝裱怎么變成“摹本”了呢?莊氏一段文中兩次講到“大膽”,膽子確實是太大了!其實,他是為在《五老圖》是卷、是冊問題上駁難李霖燦先生而向蔣穀孫討教,而蔣氏為避開此圖為其家拆賣到美國的事實,也只虛與委蛇地給莊氏講上海所見狄氏藏本是冊裝。其實,狄氏藏本經王霞軒、盛昱、景樸孫而歸蔣夢蘋即蔣穀孫之父,蔣穀孫以擅長鑒賞為莊氏欽佩,這起碼的流傳經過怎能不知道呢!《五老圖》每開被分成二頁,其原來相聯處都有的“睢陽世家”印被分開。蔣氏不可能不懂這是卷改冊造成的。可嘆莊申因相信蔣氏之言而要會意成文,致使造成了上面的兩次“大膽”之論!我是不愿用這兩個最恰當的字說這位老先生的。
從前引朱子榮跋可知,畢氏后人將《睢陽五老圖》原本轉讓朱子榮時,畢氏曾“再圖其完”。這應當才是已知的第一摹本。可惜從未見到有關此本的任何記載。
第二個摹本出現在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朱復吉將原圖轉交其弟之時,前已敘及,今不知下落。
明成化二十年甲辰(1484)司馬垔跋《睢陽五老圖》云:“……今行部昆山朱生質,以《睢陽五老圖》請題識……因命工存其仿佛以自慰企慕……”可知此時又一本“五老圖”的摹本產生了。司馬氏跋已佚,其文見朱集璜錄《五老圖題跋》冊中。今亦不見下落。
周倫嘉靖辛丑(二十年,1541)跋,其中言及《睢陽五老圖》云:“今太宰懋忠公秘之笥篋不輕示人,州判懋魯君且臨而傳之以防不測,蓋可寶而永也。”可知朱懋魯亦曾臨過一本。是否為上博藏佚名本,待考。
尤求臨本,無年款,尤氏生卒待考。此冊有文徵明隸書“睢陽五老”四字引首,驗系真跡。因此此摹本不會晚于嘉靖三十八年己未(1559),因是年徵明卒。
《石渠寶笈三編》延春閣著錄本,溥儀曾攜出宮,今歸程十發先生。見程先生藏畫冊影印。
唯三位明人題跋中,吳寬、文徵明跋偽,胡纘東跋尚未比對,從時代風格上看,似已兇多吉少。由此可知,或畫圖無跋而后配偽跋,或圖跋皆吳、文之后的明人臨仿畫圖而造其跋。
從文獻及實物看,可知的《睢陽五老圖》有六件摹本,但今存于世的,僅《石渠》著錄本、尤求本和明人佚名本三種。
《睢陽五老圖》研究中的其他問題
當本人書寫上面的幾個問題時,心情是忐忑不安的:如此冗長,實在怕耽誤讀者的時間。但是,從下面所錄三段最新的關于《睢陽五老圖》的說明中可以看出,我的敘述,特別是題跋的抄錄,實在是不夠詳盡。我應當向李霖燦先生學習!
一、林樹中先生主編八大本精裝《海外藏中國古代名畫》第二冊《睢陽五老王渙像》,林樹中、李桂生的介紹:“杜衍、王渙、畢世長、朱貫、馮平都是睢陽(今屬河南省)人,皆以高官致仕并高壽,人稱‘睢陽五老’……以上五圖皆見《石渠寶笈三編》《故宮已佚書畫目》著錄。溥儀自清宮攜出,流落民間,由長春常伯祥售北京博聞簃,后流入美國。”
二、上海文藝出版社《海外中國名畫精選》,薄松年先生對《睢陽五老圖》所作的說明中有;“此圖于五老生前繪成畫卷,故其神情狀貌真實生動,畫卷開始置于郡學之翹材館,仁宗至和三年翰林學士錢明逸為之作序,后輾轉為畢氏、朱氏后人珍藏,又累經宋元明清等朝名人如歐陽修、范仲淹、富弼、韓琦、文彥博、司馬光、蘇軾、范成大、楊萬里、趙孟頫、虞集、張翥、柳貫等人題贊,除宋元人之題贊僅錢明逸之序尚存外,其他皆已佚,但明清人之題記大多尚保存完好。”“此圖在乾隆年間改裝成冊頁,民國年間流入美國……”
三、《程十發先生藏畫》中《睢陽五老圖》的說明:“此卷為舊摹本,人物寫實傳神,線條細勁圓潤,原本五老早已拆散流入美國兩家博物館,其卷后司馬光題跋,現存國內。此本《鐵網珊瑚》《寓意編》、胡敬《西清札記》等書有著錄,嘉慶時入宮,極具研究價值。”
《睢陽五老圖》本圖和摹本的區分和著錄情況、流傳和收藏情況、題跋的存世情況,何時由卷改冊情況,前文之記可使讀者了解并由此而明白與以上各位所記的是非曲直區別,因此不再詳說。但是,有關五老的一些問題、此圖繪成時間問題、北宋人的和詩問題、序跋中的史實及文字改動問題等,則有必要再作些說明。
“五老”者,并非都是睢陽人,只是致仕養老于睢陽。最明顯的是杜衍,五老之會因其而受重視。歐陽修所撰《杜衍墓志》《宋史·杜衍本傳》,都寫明杜是“越州山陰”,即今紹興人。宋人中大老致仕而不還鄉是常見的現象。如歐陽修致仕后就居于潁州。原因種種,但就杜衍而論,這同他幼年喪父,受虐于前母之兄而不見容于繼父的少年境遇是有些關系的。
五老中畢世長為宋名相畢士安子、王渙為屯田郎中王礪子,因得附名于《宋史》。其他如馮平之名僅見于歐陽修的文集,朱貫之名僅見于張方平的文集。皆為高壽而并非都有高官。
《睢陽五老圖》的繪成時間,莊申定為至和三年(1056)。但其年作序的錢明逸在畢世長的職銜前加了一個“故”字,說明其時畢氏已不存世。如果其年作圖,那就不是“形于繪事”而是“追寫遺容”了!按杜衍慶歷四年(1044)拜相,五年(1045)正月既罷,因其婿蘇舜欽以貢院廢紙賣錢宴客吃了一頓被鍛煉成獄,杜衍被迫請辭,居相位只有一百二十天。他是六十九歲以太子少師致仕的,在睢陽十余年。五老之會,據王辟之記,始于慶歷,繪圖當成于錢明逸氏作序文之前的數年之中。
圖上題字,應當是后人添上去的。因為那是五老的享年。錢明逸作序時,杜衍也只有七十九歲。周密不察,并貽誤了后人,而且還錯認為錢明逸所繪。
北宋人的和詩問題。此圖原本當是沒有歐陽修等北宋人的和詩墨跡。因為宋元人題跋中,沒有人言及這些和詩墨跡。明人著錄云其“真跡已亡”則是受到后來收藏者的自我張揚。因為這些和詩,都是和五老會之五老詩作而非題圖。王辟之記得很清楚。《歐陽修文集· 居土集》卷十二載有此詩。題曰“借觀五老詩次韻為謝”。時間是皇祐三年(辛卯,1051)。從歐陽修年譜可知,歐陽修是皇祐二年(1050)七月至皇祐四年(1052)三月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的。明人為附會,曾將此詩的最后一句“新詩何惜借傳看”改作“新詩何惜畫圖看”。南宋祝穆編《事文類聚前集》錄有五老詩,《宋詩紀事》卷八抄錄,并抄錄了錢明逸序,題下注云“時祁公年八十”。是根據圖上的題字,實際在當年為七十九歲。時至今日,卻還有人相信。其實,略作思考便可發現,北宋這些名公,或卿相大老,或道學前驅,無論是為官還是講學,都天各一方,怎能都跑到睢陽去題這無名畫手所繪之圖呢?歐陽修皇祐三年(1051)詩不是題畫,很有可能尚未作畫。而和詩的范仲淹、胡瑗第二年既歸道山。題畫似根本不可能的。這類圖畫還不像一些文人雅集的寫實,有情節布景,它只是每個人的寫真,即如當今集會的攝影。當然,如果照片的作者是名家,也可能標名。但早如宋人錢明逸尚稱其為“宋人”,即當地人,況千年后的我們再去尋找作者姓名,則幾乎是徒勞。
《鐵網珊瑚》《式古堂書畫匯考》所錄已佚之胡安國跋,講到朱貫在澶淵之盟時進言優待俘虜事。不知其跋真偽,但此事卻似子虛烏有;遼人南侵,北宋君臣一片慌亂,丞相寇準力主抵抗,勉強打了一個平手,還要歲輸幣帛錢糧,哪有什么俘虜可以優待!此亦宋人,或竟是畢氏、朱氏后人的自我張揚。
錢明逸的序文中被涂改了一字。李霖燦先生雖抄錄了《鐵網珊瑚》著錄。此字為“宋”。但看到大都會博物館的照片,看似“前”似“諸”,最后定為“前”,雖然提及睢陽故宋地的事,但未予理會。本人在大都會工作期間,嘗反復諦視此序原件,感到涂改之墨明顯新于原書。定是明代以后無知之人妄改。按睢陽為故宋國,始于武王伐紂,封微子為宋公。秦置睢陽縣,唐升縣為郡,改縣城為宋城。在今河南商丘境內。即唐代張巡、許遠抗安史以屏蔽江淮之地者也。宋景德三年(丙午,1006),以宋州為太祖舊藩,升為應天府,大中祥符七年(1014)建為南京。所謂宋人,即后人謂山東人為齊人、山西人為晉人,這里就是當地人的意思。
還有一些問題,限于篇幅,只能略而不論了。其中如此圖繪像的藝術特征、題跋者的傳略考訂、題跋者的書法藝術價值等。如題跋書體,幾乎篆、隸、真、行、草、章草一應俱全。題跋者間的相互關系,如周伯琦與朱德潤為至交,曾為之撰寫墓志銘,是相識于趙孟頫座上等。其中的杜本,是元代的一位名人(1276—1350),字伯原,清江(江西)人,學者稱清碧先生,編五聲韻,自大小篆、分隸、真、草,以及外番、蒙古文字皆收錄。工書,隸書寫得尤好,因為其跋表示恭敬而書“杜本敬題”,于是李霖燦、莊申二位便把他叫做了杜本敬。而且不是筆誤,因李文、莊文中此稱出現了數次。其實洪邁、洪適、張貴謨亦題“敬書”。當然,清人唐翰題,也有人誤作唐翰所題的。更有名夏敬觀者,就只好寫作夏敬觀敬觀了!
李霖燦先生文中,曾有將五老集于一處做一展覽的愿望,希望五老重新聚首,夜雨話舊。本人亦有同感。無論是上海博物館,還是美國的弗利爾美術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耶魯大學博物館,如能興辦一次《睢陽五老圖》像、摹本、所有題跋的聯合展出,并召開一次相關的學術研討會,那將是很有意義的。
(本文原標題為《宋人〈睢陽五老圖〉考》,全文原刊于《故宮博物院院刊》。澎湃新聞經作者授權轉刊時,注釋未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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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梅
校對:張艷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睢陽五老圖》,宋仁宗,上海博物館,趙孟頫,李霖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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